“苦一苦百姓。”
赵贞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吭声。
“孟静兄,你去年跟我算过一笔账。”
赵宁的目光落在赵贞吉脸上,没有闪避的意思,“一条鞭法推行之前,南直隶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,一年赋税徭役折下来,要交出六成的收成。六成。剩下四成,碰上好年景勉强活着,碰上旱涝,卖儿卖女。”
赵贞吉的手指停在小册子上,没翻。
“现在呢?一条鞭法推了两年,隐田清出来了,税基宽了,他们的负担降到了四成。四成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——你现在跟我说,再加两成回去?”
赵宁把手掌从桌上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我推一条鞭法图什么?让天下人骂我赵宁先施恩再抽刀?”
赵贞吉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在户部干了几年,什么账都算过,唯独这笔账不好算——不是数字上的,是人心上的。
“元辅的意思我明白。”
赵贞吉把小册子合上,搁到一旁,“不动百姓的赋税,那就只剩两条路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条,找豪绅要钱。”赵贞吉伸出一根手指,“南方六省清丈田亩以后,大户的隐田被刨出来不少,他们已经咬牙吞了一回亏。现在再找他们开刀——加派也好,摊捐也好——他们表面上不敢不给,但钱从哪来?还不是回头加租,把这笔账摊到佃户头上。”
赵宁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赵贞吉竖起第二根指头:“兜一圈,最后还是苦百姓。更坏的情况,逼急了,地方上那些士绅联手一闹,煽动几个刁民上书请愿,说朝廷横征暴敛——这种事嘉靖朝又不是没出过。到时候一条鞭法的名声先臭了,事情比不要钱还难办。”
赵宁的拇指在膝盖上摩了一下。
赵贞吉说的不是危言耸听。
清丈田亩那会儿,南直隶就有几个大族联名告到应天巡抚衙门,说朝廷与民争利。
那次是海瑞压住的,换个人未必压得下来。
“第二条呢。”
“找商人要钱。”
赵贞吉把两根手指收回去,摊了摊手,“商人逐利,你今天找他要钱,他明天就把铺子从你的地界迁走。市舶司的关税能收到五百万两,靠的是殷正茂把港口管得住,海商愿意走正经路子报关。你要是额外加税,他们转头就去走私,广东福建的海岸线那么长,谁堵得住?”
赵宁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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