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炜杰到了县城。
他把车停在那条街的东口,没急着进去,先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。
这条街叫"解放路",但所有人都叫它"老街"。南北走向,全长约八百米,青石板铺的路面,两侧是两层的砖木混合楼房,一楼开店,二楼住人。街头的梧桐树有几十年的树龄,枝叶在夏天搭成一个绿色的拱顶,把整条街罩在阴凉里。
但今天的街景和炜杰记忆中的热闹已经大不一样。
记忆中的老街是流动的——早上五点半,卖豆腐脑的老孙推着板车先来,木桶盖一掀,白汽往上冒;六点钟,菜贩子把竹筐往地上一摆,青菜还带着露水;七点半,上班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自行车铃铛声、熟人打招呼声、小孩哭闹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永远沸腾的粥。
现在,这条街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音。
炜杰抬脚走了进去。青石板上有些裂缝,缝里长出了草,被踩得趴在地上。他的皮鞋踩在上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荡的街上回响。
第一家铺面,"老张五金"。
门口挂着"清仓甩卖"的纸牌子,红笔写的大字,已经褪成了粉色。店里堆着生锈的铁丝、断了手柄的钳子、落满灰尘的灯泡盒。老张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根烟,看见炜杰走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来了。
"哟,炜杰?"
"张叔。"炜杰蹲下来,递过去一根烟。
老张接过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他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那件蓝色的工装衬衫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
"听说你当大老板了?"老张笑了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"省城盖大楼的那个,就是你吧?"
"算不上大老板。"炜杰说,"张叔,您这店……"
"卖了。"老张朝店里努努嘴,"能卖的都卖了,卖不掉的就留给拆迁队。干了二十六年五金,最后算下来,手里就剩八千块钱。"
"安置点那边呢?"
"西郊?"老张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,"我去看了,一个大棚子,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。那种地方卖五金?卖给鬼去。"
他抽了一口烟,看着街上的梧桐树:"炜杰,你知道这条街最旺的时候什么样吗?"
"知道。"炜杰说,"我1990年在这儿摆摊的时候,这条街一天到晚不断人。早上卖菜的、中午打铁的、晚上卖卤味的,热闹到半夜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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