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布裤子上经纬的纹路。他没有睡着,只是在听。听那些旗被风吹动时布料撕裂般的脆响,听那些人的呼吸声——沉重的、轻浅的、带着痰音的、平稳悠长的,听远处河水流动的汩汩声,甚至能听到极远处,码头那边隐约传来的、已经变得陌生的卸货号子。他坐的地方离码头很远,但在他听来,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他等了很久的曲子,调子简单,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。他一辈子都在听重物落地的闷响、船板晃动的嘎吱、监工催命的喊叫。现在他听到的是别的,是旗声、风声、呼吸声。它们不响,不刺耳,但很稳,像心跳一样,一下,又一下。
小梅在人群后面站着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着前面黑压压一片的后脑勺,又蹲下来,蹲在地上。她不习惯坐,她在菜市场卖菜的时候站惯了,蹲惯了,坐下反而觉得不踏实,离地太远。她蹲在那里,膝盖顶着胸口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土。她就这么蹲着,背微微弓起,像一颗被风吹落在墙角、尚未发芽的种子,又像一面还没展开的旗,布料还紧紧卷在旗杆上,但风已经来了。
陈望坐在老槐树下面,离人群不远不近。他不在圈子里,但他能看到所有的人,每一个人的侧面或背影。他的头发白得像苍梧星冬天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霜,冰冷,脆弱,一碰似乎就要化。他的腿在抖,那是年轻时在潮湿矿坑里落下的病根;手也在抖,不知是年纪,还是别的什么。但他坐得很稳,背靠着粗糙的树皮,树皮的纹理硌着他的脊骨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坐在地上的人,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,看着他们的手——有的放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;有的放在身边孩子的肩膀上,带着安抚的力度;有的无意识地放在旁边的石头上,轻轻拍打。他看着沈安澜,她坐在人群中间,不高不低,和所有人一样坐在硬泥地上,衣摆沾了土。他想起她出生的那个晚上,竹海里的棚屋漏风,她那么小,在他怀里安静地闭着眼睛,呼吸轻得像羽毛。现在她坐在那里,背挺直,颈项的线条清晰,像一个在风里扎了根的竹子。风再大,也吹不动她了,她只会顺着风势微微摇曳,根却越抓越深。
老赵开口了,声音沙哑,有些发涩,像是很久没有用这副嗓子说过整句的话。“以前蹲着的时候,以为坐着就是好的。现在坐下了,才发现坐着还不够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风正好从北面吹过来,更猛了些,把旗吹得哗啦哗啦响,旗杆微微晃动,像是有人在鼓掌,零落却有力。他旁边的人看着他,等他说下一句。老赵却抿紧了嘴,目光垂下去,看着自己摊开在膝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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