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子擦掉,又舀一勺,又喂。喂了半碗粥,用了大半个时辰。
俞静心的眼睛睁开了一些。那双眼睛以前是黑白分明的,亮得像两汪清水。现在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但那层雾后面,有东西在亮。很微弱,很暗淡,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,但确实在亮。
俞静心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,但贾富贵听见了。俞静心说的是:你来了。
贾富贵的眼泪又下来了,道:我来了。
俞静心道:我等了你很久。
贾富贵道:我知道。
俞静心道:我以为你不来了。
贾富贵道:我怎么会不来。
俞静心的眼缝里又渗出了眼泪。那滴眼泪顺着坑坑洼洼的脸往下淌,淌到那些脓疮上,蜇得生疼。俞静心没有躲,也没有擦。俞静心就那么看着贾富贵,看着贾富贵满脸的泪,看着贾富贵那双哭红了的眼睛。
贾富贵把碗放在桌上,跪在床边,把俞静心抱在怀里。俞静心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絮。俞静心的身上很臭,臭得像一堆烂肉。俞静心的皮肤很烂,烂得贾富贵的手摸上去全是脓水。贾富贵没有松手。一只手揽着俞静心的后背,一只手抚着俞静心的头发。那些头发只剩了半截,烧焦了,打结了,干枯得像秋天的草。贾富贵一下一下地顺着,像是在捋一团乱了的丝线。
贾富贵道:你是我妻,不论何种模样。
俞静心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。像被电击了一样,从头顶一直抖到脚底。俞静心抬起头,看着贾富贵。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,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,沉沉的,暖暖的,像冬天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。
俞静心道:你说什么?
贾富贵道:你是我妻,不论何种模样。
俞静心道:你再说一遍。
贾富贵道:你是我妻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,你都是我妻。
俞静心的嘴一瘪,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。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嚎啕大哭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俞静心被关在六冥宫十几年,天天被人逼着修炼、灌顶、催熟,没有人问过俞静心愿不愿意。俞静心从六冥宫逃出来,一个人躲在破庙里,浑身流脓,面目全非,没有人来看过俞静心。俞静心想过死,想过一百次一千次,每一次都因为心里头住着一个人而活了下来。那个人现在就在面前,跪在床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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