隰衡——他看隰衡的时候,隰衡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那双眼睛跟那些死在巷子里的人的眼睛不一样。那双眼睛还活着。还在看。还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。
隰衡走进安全区,找到委员会的办公室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美国人正在门口指挥几个志愿者搬运大米,看见隰衡就问:"你是中国人?会搬东西吗?"
"会。"
"那就来搬。"
他搬了四个小时的大米。一袋一百斤,从卡车上卸下来,扛进仓库,码好。大米是从上海紧急调来的,一共三百袋,是安全区三十万人接下来三天的口粮。搬到后来他的肩膀磨破了皮,衣服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那个美国人——他后来说自己叫约翰·拉贝——在搬完大米以后看见隰衡的衣服,皱了皱眉。"你有干净的换洗衣物吗?"
"没有。"
"那穿我的。"他扔了一件衬衫过来。
隰衡接住衬衫。衬衫是白棉布的,胸口绣着一个字母"R"。他没有换,把衬衫揣在怀里。
拉贝又扔给他一块面包。"吃。"
隰衡咬了一口。面包是硬的,放了不知道多少天了。他嚼了几口,咽下去。
那天晚上他知道了外面的事。
不是一下子知道的。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。
傍晚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跑进安全区。她的头发散了半边,脸上有灰,嘴唇干裂出血。孩子不大,三四岁,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袄里,棉袄太大,孩子像被一块布包着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孩子不哭,瞪着两只黑眼睛,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女人把孩子放到地上,自己跪下来。
"我丈夫被带走了。"她说,声音是平的,平得不正常,像在念一份报告,"早上日军进城,挨家挨户搜。搜到当兵的、搜到当过兵的、搜到胳膊上有茧子的——全带走了。我丈夫不是兵,他是教员,但他胳膊上没有茧子。他们带走了他。"
没有人说话。安全区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,有外国人,有中国人,大家围在一起听这个女人讲。
"他们带走了他,"她继续说,"然后——"
她停了。
"然后什么?"拉贝问。
女人低下头。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"我跟着去了。我跟到挹江门外。"她的声音终于裂了,像一块干透了的泥地裂开第一道缝,"他们在江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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