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这场运动会持续十四年。他知道它最终会被镇压。他知道在这场战争中,会有大约两千万人死去。
两千万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压着,像一座山。他在两千多年里见过无数次死亡——春秋时期的诸侯争霸、秦末的楚汉之争、汉末的三国混战、唐末的五代十国、宋末的蒙元南侵——每一次死亡的数字都是几万、几十万、几百万。但两千万——这是两千年来最大的一次。
他没能阻止。
他知道会死两千万人,但他没能做任何事来阻止。他不能去告诉沈青崖"别去,那边会死很多人"——这种话没法说,说了也没用,沈青崖不会因为"会死很多人"就停下脚步。他也不能去告诉任何人——他凭什么知道?一个药商怎么可能预知未来?
他唯一能做的,是去南京。
他没有进南京城。
他在南京城外的雨花台上站了三天。
雨花台在南京城南,是一座不高的小山丘,山上有一片竹林和一座寺庙。寺庙里的和尚在太平军进城之前就跑了,只剩一个老僧看门。隰衡给了老僧一些银子,在寺庙里住了下来。
从雨花台上可以看见南京城的城墙。城墙是明的,灰砖砌成,高十余丈,蜿蜒如龙。城墙上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——那是太平天国的守军。城墙下面的田野里,有些地方的庄稼被踩烂了,有些地方的水渠被挖断了,有些地方堆着新坟——没有碑,只用几块碎砖围着。
隰衡在寺庙里住了七天。这七天里,他看见了三种人。
第一种是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。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城门的缝隙里溜出来,有的背着包袱,有的什么都没带,有的怀里抱着孩子,有的搀着老人。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是疲惫。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。
隰衡拦住了几个人问话。他们告诉他的事情大同小异:太平天国进城之后分男女——夫妻不能同居,父子不能同行,违者斩。所有财产归"圣库"——百姓不得私藏一文钱。男子编入"男营",女子编入"女营",分别从事劳动和战斗。
"那——洪秀全呢?"隰衡问。
一个从城里出来的中年男人说:"天王住在原来的两江总督衙门里——不,现在叫'天王府'了。据说里面有一千多个女人。"
"一千多个?"
"他自称'天王',说是上帝的次子、耶稣的弟弟。女人是'天女',从天上下来服侍他的。"
隰衡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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