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年冬天他生了病——不是真的生病,他的身体不会生病——而是他在一次酒席上喝多了,第二天头疼得厉害。隔壁的陈老先生敲门来看他,带了一碗姜汤。"隰先生,喝点姜汤发发汗。"隰衡接过碗,喝了一口,辣得嗓子发烫。陈老先生坐在床边看着他,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动了一下的话:"你这个人啊,什么都好,就是不像个活人。"
"什么意思?"
"活人会生病,会头疼,会叫苦。你从来不叫苦。从来不。"陈老先生说完就走了,留下隰衡一个人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那碗姜汤,半天没喝。
"不像个活人"——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准确的评价。
叶知秋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。
第一次见面是在报社。他去给《晨报》投一篇稿子,写的是北平城门的沿革——从金中都到元大都到明清北京城,城门的名称和位置变了多少次。报社在王府井大街的一条巷子里,三层小楼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"晨报馆"三个字,字是魏碑体,刻得方方正正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——他闻过很多次这种气味。从宋朝的刻书坊到清朝的印刷局,每次闻起来都差不多。
接待他的人不是编辑,是一个穿灰色旗袍的女人,剪着齐耳短发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正在跟编辑吵。
"这一段不能这么写。"她把稿纸拍在桌上,"你说'义和拳民'?他们也是人。你见过哪个词是'拳民'的?"
编辑说了句什么,她嗓门更高了:"什么'有争议'?死了那么多人,你告诉我'有争议'?"
隰衡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他后来想,他那时候就该转身的。一个活了将近三千年的人,跟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记者有什么好搭界的?但他站在那里听了两分钟,听她条理分明地把编辑驳得哑口无言,然后她一转头看见了他。
"你找谁?"
"投篇稿子。"他把稿子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扫了一眼,眉头动了动。"城门沿革?你读过《日下旧闻考》?"
"读过几遍。"
"哪几遍?"
"乾隆年间朱彝尊的原本,道光年间于敏中的增补本。另外有一部手抄的残本,藏在天一阁,记载的城门位置和两本都不一样。"
她看了他三秒钟。那三秒钟里她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那种年轻人好奇的亮,是一个猎手发现猎物时的亮。
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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