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小心,像搬的是瓷器。
更让他注意的,是从资料室进出的人。
大多数人都是日本军人,但有一个不是。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,戴一顶礼帽,身材瘦削,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像一个普通的文官。他的脸——隰衡远远看了他一次——很普通。不胖不瘦,不高不矮,五官端正但毫无特征。放在人群里,三秒钟就会被忘掉。
但那个人的走路方式不对。
隰衡见过无数人走路。三千年来他走过所有的路——从春秋时代的土路到民国时代的柏油路。他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走法。军人走得硬,文人走得软,穷人走得缩,富人走得展。每个人的走路方式都是他一辈子经历刻在骨头上的痕迹。
那个人的走路方式没有痕迹。
他的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的——不快不慢,不偏不倚,脚落地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猫。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步态。普通人走路总有瑕疵——左脚重一点,右脚轻一点,拐弯的时候肩膀会晃一下。这个人没有。他的身体像被精确校准过。
隰衡认出了这种走法。
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走法。
两千年来的谨慎和警觉刻在骨头里的走法。不老者的走法。
他在第三天夜里跟上了那个人。
那个人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。街上没有行人,只有日军的巡逻队隔一阵过去一次。巡逻队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,皮靴踩在石板上,咔嗒咔嗒,像钟摆。他沿着街往东走,步伐不紧不慢。隰衡跟在后面,隔了五十米。
那个人走了大约一里路,拐进了一条小巷。巷子很深,两侧是围墙,围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。没有路灯。月光照下来,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映成了一种灰白色。
隰衡加快脚步,跟到巷子口。
巷子尽头是一面死墙。那个人不见了。
隰衡站在巷口,看着那面死墙。墙上没有门,没有窗,连个洞都没有。他走过去,用手摸了摸墙面。砖是实的。
但墙根有一道缝。缝很窄,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缝的后面是另一座院子——一座他看不到的院子。
他没有追进去。
他退回来,退到巷子的另一端,翻上一座矮墙,找到了那座院子的位置。院子在一个日军机关的后院里,周围被几栋楼围着。从外面只能看到院子的一个角——角上有一棵桂花树。桂花树的叶子在十二月的寒风里落了一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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