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了两千五百多年。他见过所有的战争结束。
每一次结束的时候,活着的人都会庆祝。庆祝的方式差不多——喊、叫、哭、唱、放鞭炮、喝酒。然后日子继续过。修房子的修房子,种地的种地,做生意的做生意,读书的读书。
战争结束的方式也差不多。赢了的人欢呼,输了的人沉默。中间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——他们才是最多数的人——他们既不欢呼也不沉默,他们只是松了一口气,然后继续活着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他失去了太多。
不是数量的问题。他以前也失去过很多人——每一个时代都会失去一些人。这一次不一样在于:这一次他是"参与者"。
以前他旁观。他从随国走到赵国,从赵国走到咸阳,从咸阳走到长安,从长安走到汴京——每到一个地方,他旁观。他看人活,看人死,看了以后记下来,然后继续走。
从赵孤城开始,他参与。他不再只是看了。他开始伸手——拉人一把,挡一刀,救一条命,传一本书。
从沈青崖开始,他传承。他不再只是记了。他开始教——教一个人,传一份学问,把一个时代的知识交给下一个时代。
从叶知秋开始,他——
他不知道该叫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从叶知秋开始,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不是说叶知秋还活着。她死了。但她把他从"一个人"变成了"不是一个人"。因为她看见了他。她看见了他的累,看见了他的怕,看见了他两千年来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。她看见了,然后她说:"你替我记住。"
这句话比"我爱你"重。
因为"我爱你"是一个人的事。"你替我记住"是两个人之间的事。
山下有人在喊口号。"抗战胜利!""中国万岁!"声音从山坡底下传上来,被黄葛树的叶子挡了一下,变得沙沙的。
隰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。叶知秋最后一篇稿子。最后一个字是"山",那一竖拉得很长。
他把纸展开,看了一会儿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缘起了毛。墨迹褪了一些,但字迹还清楚。
"雾散了就能看见山。但雾总是不散。雾不散的时候,人就走在雾里。走在雾里的人看不见前方,但他知道前方有山。"
他念了一遍。念得很轻。
然后他把纸折好,放回怀里。
他知道战争结束了。八年。从卢沟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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