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日本投降,八年。中间死了多少人——他算不过来。三十万,南京。几百万,整个战场。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、一张脸、一句话。
他也知道巫逐没有停手。
从南京那一次起,他就知道了。巫逐不会停。巫逐永远不停。两千年前在秦国不停,在汉朝不停,在唐朝不停,在宋朝不停,在太平天国不停,在南京也不停。
他在南京做的事情——"优化"屠杀——只是他一贯做法的最新版本。巫逐从来不是制造混乱的人。他是"利用"混乱的人。战争不是他发动的,但战争中的每一分暴行他都要利用,都要从中汲取某种东西。
那种东西是什么,隰衡花了两千年才搞明白。
是"证明"。
巫逐需要证明一件事:人是不可救药的。
每一次战争、每一次屠杀、每一次人类最黑暗的时刻——巫逐都看在眼里。他看这些的方式跟隰衡完全不一样。隰衡看了以后是悲伤,是愤怒,是要"记住"。巫逐看了以后是满足——一种"看吧,我说了,人就是这样"的满足。
他需要这些黑暗来证明自己的哲学。他需要人不断地杀、不断地抢、不断地毁灭——这样他才能说:"看,两千年了,他们有什么变化?还是这样。永远是这么回事。所以权力才是唯一有用的东西。因为只有权力能让这些混乱停下来。"
隰衡想起了一件事。在安全区的第二天,他帮一个老妇人找她走散的孙子。老妇人六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走路颤颤巍巍的。她在安全区里转了两天,见人就问"看见一个男孩子没有,十二三岁,穿蓝布褂子"。隰衡帮她找了半天,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男孩。男孩蹲在一堆砖头后面,两只手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。他不说话,也不哭。隰衡把他领到老妇人面前,老妇人一把搂住他,嘴里念叨着"没事了没事了"。
男孩从老妇人的肩膀上抬起头,看了隰衡一眼。
那一眼让隰衡想起了巫逐的笑。不一样。完全不一样。巫逐的笑是"你看,人就是这样"。男孩的眼神是——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但空的里面有一丝光。很微弱的光。像蜡烛快要灭了,但还没灭。
隰衡不同意。
但他知道,要反驳巫逐,光靠"记住"不够。
记住是被动的。记住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装进脑子里,像往箱子里放东西。但巫逐不怕你记住。巫逐怕的是你"传下去"——把记住的东西交给下一个人,下一个人再交给下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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