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上工的日子,比陈建军想象的还要难熬。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天还沉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里,远处的厂房烟囱刚冒出几缕淡淡的、带着煤烟味的白烟,被清晨的风轻轻扯散,飘向樟木头镇的上空。车间里的吊扇就已经开始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,那扇吊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扇叶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,转起来的时候不仅吹不散车间里的闷热,反而像一个巨大的搅拌器,把塑料融化后散发的刺鼻气味和机油的厚重腥味,一股脑儿地送到车间的每一个角落——那是九十年代“三来一补”工厂最标志性的味道,尖锐、刺鼻,带着工业生产的冰冷与粗糙,混杂着工友们身上廉价洗衣粉的皂角味、汗水蒸发后的酸腐味,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、带着半生不熟的粗米腥味,缠缠绕绕地钻进鼻腔,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,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忍住。
陈建军站在车间门口,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,才缓缓迈动脚步走进去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工厂车间,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而压抑。车间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台注塑机,每一台都在嗡嗡作响,运转起来的时候,整个车间都在微微晃动,脚下的水泥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,顺着鞋底蔓延到全身,让人心里发慌。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巨大的噪音,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叫,吵得人头晕目眩,连正常的说话声都要提高好几个分贝才能听见。
他穿着一身硬邦邦的蓝色工服,是工厂统一发放的,布料粗糙得像砂纸,磨得脖颈和手腕都有些发疼。工服的尺码明显不合身,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,露出他黝黑、干瘦的手腕和脚踝,那是常年在老家干农活留下的印记,皮肤粗糙,布满了细小的裂口。工牌别在左胸,是一块小小的塑料牌,上面用黑色的油墨印着“永丰玩具厂”五个字,下面是他的编号——1568,数字的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被反复摩擦过。这块冰凉的塑料牌贴在皮肤上,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,时刻提醒着他:自己不再是那个蹲在樟木头街头、食不果腹、走投无路的外来者,不再是那个连一碗一毛钱的白粥都要犹豫半天、连暂住证都没有的穷小子,而是永丰玩具厂的一名工人,是能靠自己双手吃饭、能给家里寄钱的人。
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工牌,指尖划过冰凉的塑料和生硬的数字,心里五味杂陈,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交织在一起,说不出的滋味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——庆幸自己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份立足之地,不用再担心被治安队追着查暂住证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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