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到重庆是民国二十七年五月。
她比隰衡晚到了三个月。她是跟着报社撤退的——《晨报》停了,她转到了中央通讯社。路上她写了一组战地通讯,从南京到武汉到重庆,一路写,一路发。通讯的题目叫《西行记》,写的是她在撤退路上见到的那些人和事——一个老教师背着半箱子线装书走了两千里,一个母亲在逃难路上生了孩子,一个士兵失去了一条腿但还在写日记。
她的文字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她的文字是硬的,像刀,刻在石头上,棱角分明。现在她的文字软了一些——不是不锋利了,而是锋利里多了一层温度。像冬天里的刀,刀口还是利的,但握在手里是暖的。
隰衡在重庆南岸的码头接的她。
她走下船的时候穿着一件灰布旗袍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开衫,头发比在北平时候短了,脸上瘦了一圈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那种亮没有变——猎人发现了猎物的亮。
"隰衡。"她站在码头上,看着他。
"嗯。"
"你瘦了。"
"你也是。"
她笑了一下。笑完以后脸上的笑就收了,很快,像风吹过水面又平了。
隰衡帮她提行李。行李不多——一个皮箱,一个布袋。皮箱的角磨破了,布袋上有一块补丁。他在北平认识的那个叶知秋,穿旗袍戴手表喝咖啡,虽然不阔绰,但也不至于此。八个月的战争把她磨瘦了,也磨粗糙了。但她走路的样子没变——步子大,速度快,像一阵风,后面的人得小跑才能跟上。
"你走路还是这么快。"隰衡说。
"慢了赶不上新闻。"
她沿着码头旁边的石板路往上走。路很陡,两侧是吊脚楼和杂货铺,挑夫背着沉重的货物在人群里穿行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雾很大,把头顶的山和脚下的江遮住了,人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灰色的隧道里。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长了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滑。隰衡走在叶知秋前面,遇到陡的地方伸出手让她扶一把。她的手凉得像冰——重庆的冬天不比北平暖和,湿气重,冷到骨头里去。
"你在重庆住哪儿?"叶知秋问。
"沙坪坝。在中大附近租了一间房。"
"离我这儿不远。"
"嗯。"
两人走了一段路,谁也没说话。码头的嘈杂声渐渐远了,只剩下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雾笛声。
"我在路上查了一些东西。"叶知秋先开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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