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,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线装书放在书桌上,钢笔放在笔筒里——笔筒是桌上的旧物,瓷的,上面画着一枝梅。手稿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塞到了枕头下面。
然后他坐在床沿上,看着这间十几平米的屋子。
隰衡被安排了历史系的一间小办公室,窗户朝北,能看见枯枝上的乌鸦。办公室的门关不严,冬天会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用旧报纸把门缝堵了堵。他把书和手稿用布包着带到办公室,在桌上摆好。然后他坐在椅子上,环顾这间十几平米的屋子。
从鲁国的史官,到齐国的学者,从汉朝的博士,到唐朝的国子监,从宋朝的书院,到明清的私塾——他教了两千五百年的历史。每次换身份,他都去教书。因为只有在学校里,他才能最自然地接触文献、接触年轻人、接触那些不断被重新讲述的过去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。但这一次,有什么不一样。
不一样的东西,他在开学后第一个月才想明白。
新学期开始,他站在讲台上,面对台下四十多个学生。这些学生大多是第一次进大学,有的穿着军装,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衣,有的连鞋都是草编的。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隰衡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求知的渴望。每个时代都有渴望求知的年轻人。
是确信。
他们确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。这个国家刚刚从废墟里站起来,他们在废墟上看到了新东西——不是旧王朝的更替,不是又一个皇帝登基,而是一种他们称之为"人民"的东西。这个东西以前从来没有人见过。以前的统治者说"天命",说"民心",但"天命"和"民心"都是自上而下赐予的。现在不一样了。这些学生相信,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。
隰衡讲春秋史的时候,讲郑国子产改革,讲齐国管仲的盐铁之策,讲鲁国三桓专权。学生们认真地记笔记,认真地提问,认真地在课后围着他说"老师,再讲讲"。
但有一天,一个穿旧军装的学生问他:"老师,子产改革是为了人民吗?"
"子产是为了郑国的存续。"隰衡说。
"那他改革中那些惠及百姓的政策,是他有意为之吗?"
"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"隰衡说,"统治者做的决定,不总是为了被统治者。但有时候,客观上会惠及他们。"
"那我们呢?"学生站起来,声音很大,"新中国做的这些——土地改革、工人权益、妇女解放——这些是为了人民吗?"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