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生小时候随父亲来扫过墓。
莫怀礼的碑很小,和别的碑一样。铁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“莫怀礼。永安前六年生。永安三十年卒。享年三十六。镇西军参议。”
永安三十年,也就是今年。铁生在心里把这个年号又念了一遍。
没人见过萧云起哭。他没哭。他站在灵堂里,看着莫怀礼的灵位,站了一夜,从天黑到天亮。没有说话,没有坐,没有喝水。
就站着。一整夜。铁生记得父亲说过,站是男人最难的活。
没人见过他哭。铁生也没见过。方术营里他总是最先笑的那个。
铁生来了,铜甲来了,沈夜翎来了,陈默来了,谢七来了。
萧云起还站在坟前。天亮了,送葬的人已经走光,铁生没走,他等萧云起先离坟前。
铁生同沈夜翎在远处等着,铜甲在身侧不动,两个人谁都没有催。
萧云起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方术笔记。深蓝封皮,很厚。铁生认得,那是萧云起从不示人的本子,里面是多年的火行阵法研究:攻伐术式,改良图解,微阵设计图。他想起萧云起翻它时从不让人近看。
他翻开第一页,撕下,投进坟前的火盆。火盆不大,纸落下去悄无声息。
纸在火里卷起来,黄了,黑了,又变灰。铁生看着那点灰被风带起。
第二页,撕下,投入。
第三页。萧云起的手始终没有停,一页一页地撕,像在还一笔债。
火盆里的火不大,但很稳。他投得很慢,每一页都像定了型。
铁生远远地站着看,始终没有上前。这样的告别旁人插不进去。
他撕了很厚的一摞,铁生估不出来,几十页,上百页。
撕到最后几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。铁生看见他指节又白了一次。
他看着手里那几页,没有撕。
铁生猜那几页写的什么,也许是两人一同画过的一张阵图。
萧云起把那几页也撕下来,投进火盆。铁生看见他眼都没眨一下。
全部。
他全烧光了。那一生的研究心血。铁生想拦,又觉得没资格拦。
火盆里的灰往上飘,灰白色的,在晨风里飞。
萧云起看着火盆,看着那堆灰,脸上没有表情,像把什么都收了。
圆脸,笑眯眯,食盒,桂花糕,酱肘子。铁生想起他递食盒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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