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不是慢慢亮的,是忽然亮的,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扯掉了蒙在天穹上的黑布。太阳从东边残缺的城墙豁口后面猛地跳出来,像一个被谁恶狠狠地掀开了盖子的火盆,滚烫的光与热毫无缓冲地泼洒下来。光涌进来,蛮横地刺破晨雾,把城墙上每一块砖石的纹理、每一道裂缝里的污垢、每一个人的脸,都照得清清楚楚,纤毫毕现。沈安澜站在城墙最高处的箭楼残骸旁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眼睛眯成一条缝,迎着刺目的光,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正在蠕动的、黑压压的人影。她在数。不是数那模糊一片的人数,是数那面旗。旗是黑的,沉甸甸的,像一块从坟地里刨出来的裹尸布,上面用粗粝的金线绣着一只张牙舞爪、辨不出种类的野兽。金线绣在深黑色的厚布上,在过于明亮的晨光中反着冷硬的光,不像荣耀的徽记,倒像一只正从潮湿的地里挣扎着爬出来的巨大甲虫,令人脊背生寒。旗在动,不是风在吹——此刻几乎没有风——是有人用尽全力举着它在走。走得慢,一步一顿,稳得可怕。像一条蓄足了力气、瞄准目标的巨蛇在匍匐前进。蛇爬过来了,信子嘶嘶作响。那信子是阳光下反光的枪尖、是黑黝黝的炮口、是噼啪燃烧的火把、是碰撞作响的铁甲、是密林般竖起的长矛。很多,越来越多,从地平线后面漫上来,密得像一片被狂风驱赶着、遮天蔽日的蝗虫,带着吞噬一切的“沙沙”声。
老赵佝偻着背,紧贴在冰冷的城垛后面,仿佛要把自己嵌进砖石里去。手里握着的枪比他的人还要老,枪管上的锈迹斑斑驳驳,像老人脸上的褐斑,匆忙间只擦掉了一部分。可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扣得那么紧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泛着死白,手心里滑腻腻的全是冷汗,几乎握不住枪托。他看着那片“蝗虫”,看着它们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,一步一步压过来,压得他胸口发闷,喘不过气。他心里在数,慌慌张张地数。不是数敌人,是数他可能认识的人。那些穿着统一制式铁甲、戴着遮面铁盔、脸上蒙着防尘布的身影,此刻面目模糊,如同傀儡。但他知道,那铁甲下面,有一些身躯曾和他一样,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弯腰驼背,脊梁上压着百斤重的矿石;有一些嘴巴曾和他一起,蹲在漏雨的工棚门口,捧着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,呼噜噜地喝,互相调侃明天会不会被塌方埋了;有一些后背,和他一样,烙印着监工皮鞭抽出的、纵横交错的血痂。他们现在穿着陌生的铁甲,握着磨得锃亮的长矛,站在对面,枪口指向这座墙。他不知道他们是自愿穿上这身皮的,还是被绳索捆来的,或是被“不干就饿死全家”的威胁逼来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